新京报记者 张静姝 编辑 刘倩 校对 赵琳
偏僻的小路上，一辆遥控车出现在一名身揣巨款的人身边，钱被放在车上后，遥控车立即驶离。
北京朝阳公安分局刑侦支队民警勇帆在打击电诈案件中见过太多的洗钱套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利用遥控车来转移涉诈资金。
“电诈被从严打击的同时，洗钱套路也在不断升级。”在勇帆的记忆里，电诈洗钱最初是利用银行卡层层转账分流，随着警方及金融机构加强对银行账户的监管，电诈分子开始诱导受害人购买购物卡及大宗商品等实物进而变现，如今再到雇“车手”线下取现、利用遥控车无接触取现、诱骗“杀猪盘”受害人成为接收赃款的工具人，电诈洗钱套路已经升级到了5.0版本。
▲线下取现的改装遥控车，“车手”和被骗受害人没有直接接触。北京朝阳警方供图
据北京朝阳警方介绍，“车手”取现是今年以来警方所遇到转移涉诈资金最主流的方式。“车手”的出现也给了民警一个“抓手”，蹲点、循迹追踪等传统办案手法的优势又凸显出来。这正说明公安机关持续打击电诈的有力和有效，逼迫电诈分子不得不选择线下取现这一风险更高的洗钱方式。
展开剩余91%“杀猪盘”里的被骗者：被利用沦为取现“工具人”
8月26日，陕西西安，66岁的付秀珍（化名）银行卡里入账了20万元。她的“军人弟弟”告诉她，这笔钱来自投资平台的股东，她要做的，是将钱取出来，亲手交给“军人弟弟”派来的“朋友”。
她和对方约定好了在西安市碑林区一地铁站附近见面。就在几天前，付秀珍已经将自己的10万元存款交给了这位“朋友”。
拿着钱准备出门时，接到民警电话赶来的儿子阻拦她，争抢间付秀珍被推倒在地，受了伤。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怀疑过“军人弟弟”的真实性，更没想到，在这个针对老太太的“杀猪盘”里，她被当作取现的“工具”，成为电诈洗钱链条中的一环。
这是北京石景山警方今年破获的一起案件，6名分散在全国多个省份的老年“杀猪盘”诈骗受害人，不仅损失了几万元到二十几万元不等的存款，还被电诈分子利用。
电诈分子以“帮忙接受股东投资”为由让老人们提供银行卡号，接收其他受害人的被骗款，然后再取现或者购买黄金后通过快递、网约车等方式，送到指定地点，或者干脆在能躲避摄像头的区域线下见面转交给“车手”。如此一番操作，反倒让受害人更加确信投资的真实性。
秦玉（化名）是其中一名被骗老人，今年70岁。今年7月，她在网上认识了一名50多岁的男性，对方自称在某部队服役，出生在军人之家，妻子是一名医护人员，前几年已去世，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儿。
此后几天，“军人弟弟”每天陪秦玉聊天，并以“部队”监管严格为由辗转更换多个社交平台。他早起唱军歌，晚上道晚安，对秦玉生活中遭遇的种种不顺给予开导和安慰，称要给“姐姐”扛事儿。
隔天，广东的黄阿姨收到秦玉转入的15万元，她当日就把钱取出购买了黄金，打算按照“军人弟弟”的指示交给他人。所幸黄阿姨的儿子发现异常报了警，这批黄金被警方拦截保全。
侦办案件的石景山反诈民警邢运伟说，被骗的老人们起初在民警找上门的时候都不承认自己被骗。秦玉当着邢运伟的面给付秀珍打电话，两人互称“闺蜜”，“我给她还钱”，秦玉坚持自己没有被骗。这其实是“军人弟弟”提前套好的招，他把付秀珍的电话给秦玉，让秦玉和付秀珍联手“演戏”。
见“假扮闺蜜”没糊弄过去，按照“军人弟弟”的引导，秦玉又给付秀珍写下一张借条，俩人联手欺骗来找她们的民警。
接收了秦玉5万元被骗款的张小华（化名），此前被属地民警多次找上门，但她咬死了没被诈骗，甚至躲到外地。石景山警方传唤时，她仍表现得很抗拒。因一个月内接收过多个异地账户总计100多万元转账，并且都取现交给了陌生人，石景山警方刑事传唤张小华后依法对她作出处理。
邢运伟今年办理的另一起案件中，一位七旬老太太在陷入骗局后已经意识到有问题，却仍在用自己账户帮助电诈分子接收“投资款”，一次收一万块钱好处费，总共获利10万元。最终，检察院以帮信罪提起公诉，老人被判刑一年多。
银行卡转账：钱被“打散”，层层分流
像付秀珍一样被诱导、利用，成为洗钱“工具人”，是电诈分子针对老人“杀猪盘”定制的方案。
朝阳公安刑侦支队民警勇帆告诉记者，没有哪个时期，洗钱方法是单一盛行的，和诈骗团伙可以给受害人“定制”不同骗术一样，洗钱团伙也会根据受害人的情况提出适合他们的资金转移方案。
在诈骗初期的“铺垫”中，诈骗分子就掌握了受害人的基本情况，出过国的可以用境外卡转账、年纪大的可以派人线下取现金、金额小的就线上转账、金额大的避免被技术拦截可以购买黄金再线下对接，如果受害人沉迷网购，就诱导其购买购物卡。
电诈洗钱最初的方式是线上无接触转账。受害人在被骗后主动去银行或者在线上，通过银行卡转账的方式将资金转到诈骗分子指定的账户里。
钱很快被“打散”，转入下一级，甚至下面很多级银行卡中。电诈分子再雇人将银行卡中的钱迅速取出，切断警方对被骗资金的追查。这种方式快速、直接，警方往往在拦截时，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方式最重要的载体是银行卡，被骗资金流出的第一个去向也是银行卡。为了有更多银行卡来进行赃款流转，电诈分子想方设法从普通人手中购买、租赁银行卡、支付宝、微信账户等，获取“干净账户”用于“洗白”赃款。
2020年10月，公安部开始对非法开办贩卖电话卡和银行卡（简称“两卡”）的违法犯罪活动进行严厉打击，持续监管和查封大量转移涉诈资金的银行卡。银行和第三方支付平台风控系统也进一步加强，通过设置转账限额、异常转账拦截、警银联动冻结等措施，一系列“组合拳”让银行卡转移诈骗款的成本越来越高，成功率也在下降。
▲电诈分子“包装”过的软件，其中有恶意插件。受访者供图
这期间，利用银行卡转账的方式出现过一个新技术“变种”。
诈骗分子诱导受害人下载一个经过“包装”的软件，这个软件的内核是正规的银联相关软件，但被篡改或添加了恶意插件。然后利用手机的NFC功能，让受害人将银行卡贴近手机，骗子通过远程控制或诱导操作，就可以将银行卡内存款刷走。在操作中，受害人可能遇到手机异常黑屏，这其实是木马病毒远程操作的迹象，手机仍在运行。
这种方式隐蔽性极强，受害人只是“贴了一下卡”，钱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刷走。不过，勇帆表示，因为技术漏洞被逐步封堵，目前这种方式已经比较少见。
诱导购物：商家账户被“盯上”，赃款混入正常流水
反诈是公安机关与电诈分子的拉锯战。这边，公安机关加紧对骗局的拆解，打击电诈、洗钱团伙。另一边，电诈分子不断在原有手段的基础上使出新花招。
“断卡”行动有力遏制了电诈分子通过银行卡转移涉诈资金的行为。这一方式渐渐被电诈分子弃用，他们不再要求受害人直接转账，而是诱导他们“买东西”。大型连锁超市、电商的购物卡以及白酒、手机、无人机等大宗商品被“盯上”。
在2025年初江苏镇江警方发布的一起案件中，男子徐某陷入虚假投资骗局，在给对方提供的账户转了1万元后，他的银行卡就被警方保护性封控，无法继续转账。
这时候，骗子告诉徐某，银行卡被封控是正常的投资风险提示，只要换种支付方式就可以继续投资，而这种“新方式”就是购买大润发购物卡。骗子信誓旦旦地说，这些购物卡可以用来充值投资软件，等投资到期，不仅本金能回来，还能拿到高额收益，到时候购物卡的钱也会一并退还。
徐某到镇江大润发超市购买了166张千元面值的大润发购物卡，总价值16.6万元。他把这166张购物卡的卡号和密码都发给了对方。
▲受害人将价值16.6万元的超市购物卡账号和密码发给电诈分子。江苏警方供图
在这种方式中，洗钱团伙获取购物卡信息后，通过地下交易群、二手平台或勾结商户以折价将购物卡快速出售，实现将卡内资金转化为现金的目的。购物卡在数小时内被套现，资金回流至诈骗账户。
上述案例中，当地反诈民警很快找到徐某，并联系超市对他购买的卡进行冻结，但已经有2万多元的卡内金额被套现，钱已无法追回。
勇帆告诉记者，这种类型的资金转移方式本质是电诈分子利用了商业账户日常交易多的特点，将赃款混入商家正常流水中。
购物卡、提货卡被“洗钱”团伙利用后，商家们也警觉起来，遇到可疑的“大客户”会及时上报公安机关。此时，个体中小商户、二手平台上的个人卖家又被电诈分子盯上，看似正常的生意里暗藏猫儿腻。
北京朝阳警方曾查获一起利用冷冻品洗钱的案件。诈骗团伙给受害人提供的是商家账户，洗钱团伙与商家联系购买10万元的冷冻水产品，并派车前往商家拉货，然后以9折的价格将冷冻水产品出售给其他商户，顺利将电诈赃款拿到手。
“商家以为这是一笔正经交易，收钱、出货，流程无误。但实际上他收到的是受害人的被骗款，而货却给了犯罪团伙。”勇帆说，对于此类情况，商户如果确实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到了赃款，并证明自己属于“善意取得”，法律上不能强制其全额退款，只能协商退还利润或未发货的货款，在案件侦办完以后也能将银行卡解绑。但如果商户在利润的诱惑下，明知是问题资金仍然接收，则涉嫌洗钱犯罪。
线下取现金、黄金：“代理”线上派单，“车手”接单取货
勇帆察觉到，自2024年下半年开始，线下运送现金、黄金成为最主流的末端洗钱手段。由于交易地点隐蔽，“接单车手”流动，现金和黄金的线下转移与电子交易相比往往更不容易留下痕迹。
不久前，在北京市朝阳区八里庄附近，一名80多岁的老太太接到了一个自称她孙子朋友的电话，对方说她孙子在外面出事了，需要2万元钱“打点关系”。
老太太信以为真，按照对方的指示在家附近将2万元现金交给了一个年轻人。第二天，老太太又接到对方电话说还需要2万元，这次她察觉不对劲儿，联系孙子核实，发现自己遇到的是骗子，于是报了警。
北京朝阳警方接到报警后没有打草惊蛇，继续让老太太和对方联系，并约好送钱地点，提前布控警力，将来取钱的小马和小程抓获。
勇帆介绍，小马和小程都是未成年人，专门为电信诈骗转移涉案资金，也就是“车手”。
他们从境外社交软件上接单，根据“上家”的指引来拿被骗老太的钱。通过调查，朝阳警方确定了给他们派单的“上家”李某位于河南，于是奔赴河南将他抓捕归案。
经查，李某在境外社交软件联系“上家”，也就是位于境外的诈骗团伙，或者处于诈骗团伙和他之间的“大代理”，从他们手中获得“订单”，然后招募“车手”线下取现。
与此同时，大量像小马和小程一样辍学的未成年人、失业的社会闲散人员、想要赚快钱不劳而获的人嗅着气味而来，成为转移电诈赃款的“车手”。
“某日，A城市取现金7万。”“某日，B城市取现金10万。”“某日，C城市400g黄金代取。”这样的信息像纤绳一样拽着“车手”在全国各地辗转。
在朝阳警方近期侦破的另一起案件中，一名老人陷入投资理财骗局，损失了205万元。他自10月2日起到11月8日一个多月时间里，分9次将现金交给前来取钱的人。直到11月9日察觉不对劲儿，他才报了警。
勇帆和同事们展开调查，陆续确认了9名外省“车手”的身份。他们之中，有人本身就是网约车司机，开车进京取现；有人尚未成年，到达北京后一次干好几单才离开；还有人到了北京后租一辆车，干完这一票就辗转去往下一个“订单”目的地。
根据接到“订单”金额的大小，“车手”每次可以获得几百元至上千元的报酬。小马向警方供述，接单后，他所花费的机票、高铁、打车、住宿费用都有人报销，只要在“上家”组的群里告知一声花费明细并贴上自己的微信收款二维码，钱就可以到账。至于钱是谁给的，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遥控车取现：全程无接触，隐蔽摄像头无死角监视
如今，线下取现这种转移赃款的方式出现了更隐蔽的“变种”。今年 10月，北京朝阳警方打掉了全北京首个线下利用遥控车转移涉诈资金的团伙。
团伙中的重要人物狄某伟负责线上“接单”，并引导事主携带现金，到指定的偏僻地点进行所谓的线下交易。交易期间，有人负责操纵一辆遥控车，待受害人将钱放到车上后，遥控车立即驶离。
随后，在周边等候的团伙成员负责从车上收取现金，用点钞机清点后再送交给最外围的接应人员。进一步追踪收取钱款后的去向，警方发现，每日“收工”后，团伙中拿到钱的接应人员会与一名叫“老三”的男子见面交易赃款。
▲钱被放到车上后，“车手”遥控车辆驶离现场。北京朝阳警方供图
整个过程中，被骗的受害人不会与任何人有接触。取现团伙还提前在现场安装多个极其隐蔽的摄像头，对交易过程进行无死角监控，如发现可疑人、车进入现场，他们便会立即终止交易。
电诈分子所用的遥控车无品牌、无标识，经过二次改装和加工，这种“零接触”的方法，令电诈分子在获取赃款时很难留下痕迹，大幅增加了警方后续侦查工作的难度。
警方介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对线下转移涉诈“两金”的洗钱犯罪人员，可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该罪名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较轻、违法所得较少，尚不构成犯罪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电信网络诈骗法》给予行政处罚。
停不下来的博弈
一直以来，电诈资金如何流转、洗白、到达诈骗团伙手中，是整个诈骗过程中最关键、复杂且不断变化的一环。
勇帆告诉新京报记者，从以往侦办的案件来看，诈骗团伙和洗钱团伙相对独立运营。诈骗团伙负责前端“设局”，通过刷单、投资理财、冒充熟人或公检法等方式骗取受害人信任。他们通常在境外，利用网络电话、虚拟身份等手段隐藏真实位置。
洗钱团伙负责后端“洗白”赃款，“层级分明、组织严密、参与人数众多”。他们与诈骗团伙可能是不同的老板，但也可能存在顶层的联合金主。双方通过利润分成合作，洗钱团伙可能抽取高达50%的赃款作为“服务费”。
勇帆说，资金一旦进入洗钱链条，很快就能通过多个环节“洗白”，转换为虚拟货币转出境外后，追回的难度非常大。很多受害人都是老年人，一辈子的积蓄被骗光，有的甚至因此家破人亡。办案民警看过太多悲剧，“看到他们绝望的眼神，我们心里特别难受。”
几年前，电信诈骗被称作“新型犯罪”，特点是嫌疑人和受害人之间无接触，破案高度依赖数据分析和技术支撑。现在，“车手”的现身让民警有了“抓手”，传统办案手法的优势又凸显出来，在线下取现的地方蹲点、再顺藤摸瓜在“车手”身上循迹追踪“上家”。“对于电诈分子来说，线下取钱实际上是很冒险、成本很高的一种选择，也显示出他们确实被打击得没了招数。”勇帆说。
近年来，随着公安部门的持续宣传和行业规范的不断完善以及个人防诈意识的增强，诈骗分子利用快递小哥、闪送员、网约车司机转移诈骗资金、黄金的情况逐渐减少。
不久前，在北京市通州区，一名网约车司机发现乘客到达一处偏僻的目的地后，拿着一个快递箱挖坑填埋，回想老人在车上就一直与他人通话，言语中不停地提到“钱已准备好”“我没跟别人说”等内容，司机觉得有问题，下车劝阻无效后选择了报警。
民警及时赶到，了解到老人遭遇了电信诈骗，被骗子诱导，在纸箱里装上6万元现金，按骗子指定的地点掩埋，以此种方式“交易”，把钱交给对方参与有高额回报的刷单任务。
▲老人遭遇诈骗后，乘网约车来到骗子指定的地点“交易”。北京通州警方供图
今年3月，北京警方开展打击线下涉诈资金交易的专项行动，新京报记者了解到，截至目前，已抓获90余个取现团伙的600余人。
今年7月，江苏警方也开展了对电诈分子利用线下接取“两金”（现金、黄金）洗兑涉诈资金犯罪的专项行动。仅3个月就捣毁团伙183个。在江苏警方公布的数据里，受害人自行送指定地点的占69.7%，上门见面交付的占25%，邮寄方式交付的占5.2%。
对反诈民警而言，新的案件和新型诈骗、洗钱方式总会不断冒出，在这场拉锯战中，拦截更快一步、打击手段再多一些、反诈宣传多做一点儿，都能让被骗的人少一点儿、损失少一点儿。新的博弈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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